得益于剑河的灵气和英格兰悠久绚烂的人文光芒和科学锐气,剑桥大学以她无与伦比的古典地位和现代影响,成为当之无愧的世界名校。她引以为豪的天之骄子中不但有大科学家牛顿、达尔文、霍金,哲学家穆尔、罗素、维特根斯坦,历史学家兼人类学家弗雷泽,经济学家凯恩斯、马尔萨斯,还有世界级文豪培根、弥尔顿、华兹华斯、拜伦、丁尼生,以及批评家瑞恰慈、燕卜荪、利维斯和威廉斯等一大批对世界文学及其批评产生深远影响的先知先贤。在剑桥,文学创作与文学批评、文学教学与文化研究可谓并驾齐驱,相激相荡,各得其所。
文学的传统和辉煌自不必说,批评的传统亦是有目共睹地自成体系,影响深远。如果说英语现代文学研究经历了语文—历史—传记研究( philological, historical and biographical)、 批评—分析研究( analyticalcritical)、理论—文化研究( theoretical and cultural)三个主要阶段,那么第二个阶段,批评—分析阶段是在剑桥发生并由剑桥走向世界的。“剑桥英文”( Cambridge English) 也因此由于其独特内涵、创新意义和整体性影响在文学批评以及文学史、思想史、文化史和教育史等领域做出了不可磨灭的历史性贡献。自1917年英国文学进入以文学士学位考试( Tripos,俗称三脚凳考试 )为标志的大学学位课程体系以来,剑桥批评大体经历了瑞恰慈( I. A. Richards,1893—1979)的实用批评、 燕卜荪( William Empson,1906—1984)的语义批评、利维斯( F. R. Leavis,1895—1978)的道德批评和雷蒙· 威廉斯( Raymond Williams,1921—1988)的文化批评等四个主要阶段,在西方文学批评史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迹。反观剑桥批评和英国文学学科的发展历程及其相互关系,可以看出,上述四位批评家在此过程中各自做出了既有交叉传承又有创新突破的独特贡献。通过他们的努力,英国文学成为“最高文明化的追求” 。他们所创造和践行的“实用批评”和“细察原则”,他们所描述和定义的文学与文化、文化与社会的广阔联系和相互影响成为推动英国乃至英国之外的英国文学教学和文化研究的重要源泉和有生力量。直至今天,剑桥大学英文系仍然以开设旨在文本细读的“实用批评”而闻名英文学界。与此同时,由瑞恰慈起步,燕卜荪、利维斯承启,威廉斯扬弃和超越的文化研究早已成为“应用人文学科”的一门显学,经历了世界性的旅行。
自剑桥大学正式建立英国文学学科以来,一个多世纪过去了,剑桥批评传统的开拓者们已然作古,西方文学批评和文化研究也远远越过了剑桥文学批评的传统范式和学科疆界。但是正如艾略特在《传统与个人才能》中所说,“现存的艺术经典本身就构成一个理想的秩序,这个秩序由于新的(真正新的)作品被介绍进来而发生变化”。这段名言同样适用于20世纪初形成的以瑞恰慈、燕卜荪、利维斯、威廉斯等为代表的长达半个多世纪的剑桥批评传统。从历史发展的角度看,剑桥批评传统的形成和衍变脉络既有内在的发展逻辑,又与整个西方文学和文化研究的转型和消长息息相关。由瑞恰慈开启,经由燕卜荪、利维斯和威廉斯等人继承和扬弃所形成和发展的剑桥批评传统体现出“实用批评”的现实品格和“文化批评”的价值关怀,作为20世纪西方文学批评的重要一支,不仅在全世界的英语国家,而且在20世纪上半叶和21世纪的中国也产生了不可忽视的影响。由于他们直接和间接与中国学界的接触,剑桥批评家( Cambridge Critics)、剑桥英国文学研究( Cambridge English Studies)随着剑桥批评传统的发展和传播,与中国高等教育和中国现代学术能动地联系在一起,成为中英教育交流史和学术交流史上的重要篇章。
剑桥批评( Cambridge Criticism)与剑桥英文学科( Cambridge English)的创立基本同步。1917年,剑桥大学的英国文学终于挣脱了古典语言文学的镣铐,成为一个独立的学科。1919年,英文三脚凳考试进入剑桥大学学士学位考试日程,标志着英国文学正式成为剑桥大学的人文学科和学士学位课程。1921年,由剑桥英文系教授参与起草的著名的纽波特报告( Newbolt Report)《英国的英文教学》(The Teaching of English in England)问世,与新成立的英文系遥相呼应。该报告明确界定了英国文学在弘扬民族精神和民族文化中的历史地位和重要作用,提出在世俗社会里,英国文学所能提供的精神价值足以取代宗教的主导地位,从而将文学与普通人的道德修养和日常生活联系在一起。报告宣称:“文化将不同的阶级团结起来”,“(英国文学)是我们民族的文化与我们本土生活经验的结晶”,“英文不仅是我们思想的媒介,而且是思想的内容和过程”。瑞恰慈作为英文学科的奠基者之一,不仅参与了《纽波特报告》的起草,还亲力亲为,率先开设了旨在探索诗歌和批评价值的“实用批评”课程。他将有关诗歌写作的时代和作者的信息隐去,将没有标题和作者署名的诗歌发给学生,要求学生在未有任何先入为主的成见的束缚和影响下寻找和清理个人对作品的原汁原味的、直接的感受和评判。这种鼓励个人自主的文学阅读方法具有鲜明的民主特征和革新意义,因而引起一代中西学者的普遍兴趣。他将现代心理学引入文学阅读和文学批评,并试图在将文本阐释精确化和科学化的基础上,建立一套“表达准确的批评理论” 。瑞恰慈对文本自足性的强调及其所倡导的细读原则,他从心理学和语义学出发对阅读和写作的心理体验、经验组织、冲动平衡的创造性论述,以及他关于语境产生意义的理论,使他的实用批评方法和由此形成的一整套文学批评原理被看作“新批评”的源头与发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