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虫一世界的文化意境

《寻蟫记：书虫博物志》（商务印书馆2024年出版）

　　陈涌海教授的《寻蟫记：书虫博物志》（以下简称《寻蟫记》）是一部专记书虫衣鱼的妙书，与《寻芸记：辟蠹芳草博物志》构成了一套组合。

　　虫，在古代文化中扮演了重要角色，可作为所有动物的通称。在妇好墓中就有螳螂、蝉等形象的玉雕。而中国的玉蝉和埃及的圣甲虫一样，有着重生复育的特殊含义。陈涌海教授更是提及成玄英《南华真经注疏》中的“鸟飞兽走，能虫也；蛛网蜣丸，能天也，皆禀之造物，岂仿效之所致哉！”，将本书主旨提到了一定的高度。动物有动物的生存之道，是人所不能模拟的，就像爱默生《论自然》中写道的：“当你放开心灵去感受万物时，你会发现一切自然之物都像星辰那样，令人产生类似的感觉。大自然从不平凡。最聪明的智者也无法穷尽自然的秘密，不会因发现自然的完美而失去好奇心。”书虫虽小，细心详究同样也能格物致知。

　　威廉·布莱兹的《书之大敌》曾有专门的章节讨论书虫，他曾观察一本书中的虫洞，记录其中每一页虫洞数量的变化，“在这本书里，书虫之间好像在进行着某种比赛”，虽富有趣味，不过更多停留在现象的描述上。

　　《寻蟫记》一书尤其可贵之处在于陈涌海教授的求真精神不仅仅基于长期积累的科学素养，更是一种旺盛好奇心的体现。比如在分析新加坡华文作家骆宾路《蠹鱼的遗嘱》时，小说诟病只读英文书、不读中文书的现象，陈涌海教授注意到其写作背景：“新加坡政府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有一股取缔华文教育的风潮。那时主推华文教育的南洋大学被政府宣布停办，此后就再没有用华文授课的学校，学校和社会都力推英文，家庭平时的主要用语也从中文变成了英文，更不要说报刊书籍了。”其分析没有停留在简单的文本批评上，读者得以借此了解小说中蠹鱼喻体的功能，并非食古泥古，而是文化乡愁。在解读覃字时，作者就注意到了季旭昇老师的考证文章，并进一步寻求其他文献作为依据。在解释覃草时，又注意征引传统医药学文献。这种为了解决问题而产生的跨学科视野，正是囿于单一学科范式的学术文本所难得一见的，这也是阅读此书能够给求知者的一种启发。看书并不仅仅在于习得他人求知的结果，而在于学习如何越过学科畛域求得真知。

　　尤为有趣的是书中提到的对于蠹痕的欣赏，列举了清代人因藏书被蠹蚀成蝶形而写作诗歌的风雅之事。这也让人联想到《语石》中提及刻意猛击而损的碑石带给人的感受，“字之四围空地皆不损，惟每字陷一坎窞，模糊不辨，望之如一行白鹭，又如成团白蝴蝶”，实际上都是因为知识阶层对于文字之物的过于喜爱，基于长期观察、玩赏而兴发起的特殊趣味。书中还提及现代艺术家也注意到蠹痕之美，如陈琦的《时间简谱·白书》、江超的《蠹简》水印木刻作品、朱赢椿的《虫子书》《虫子诗》等，这也体现出了作者广博的学术视野和独特的艺术品位。

　　此外，陈涌海教授还注意到古人在书画造伪时对于蠹痕的伪造现象。《遵生八笺》中提及伪造宋版书虫洞，“或置蛀米柜中，令虫蚀作透漏蛀孔。或以铁线烧红，锤书本子，委曲成眼，一二转折，种种与新不同”。而基于传统书画的装帧形式，相邻页面的蠹痕往往呈现出一一对应关系。传奇小说中，人们据此对文书契据等进行辨伪。一个实际的鉴宝案例则是2013年由上海藏家刘益谦购回的《功甫帖》遭到美国物理学者王朴仁的质疑，其依据同样是蠹痕应有对应关联，而这与实物中蠹蚀的孔洞全不对应。

　　《寻蟫记》中多有论及真和美的相关性。梁启超《美术与科学》就讲到“密斯忒阿特、密斯忒赛因士，他们哥儿俩，有一位共同的娘，娘叫什么名字？叫作密斯士奈渣，翻成中国话，叫作‘自然夫人’”。艺术和科学有共同的母亲——自然。比如在《寻蟫记》中讨论了衣鱼呈现银灰色光泽的原因，自罗伯特·胡克的博物学名著《显微图集》（1665年）到诺曼·希金的《书虫：书籍之害虫》（1985年），均认为衣鱼的光泽来自鳞片。陈涌海教授介绍了2001年科学家的最新研究，衣鱼外骨骼表层中有双啁啾多层结构，中间叠层厚度大，而两边厚度逐渐减小，这种结构可以产生全光谱的反射，呈现白色金属光泽。这种金属光泽属于结构色彩，会随着视角的变化而变化。而衣鱼鳞片，中国古代就将之用于制作类同云母的纸张。陈涌海教授还注意到《酉阳杂俎》中提及的关于衣鱼鳞片的另一用途：“近佛画中有天藏菩萨、地藏菩萨，近明谛观之，规彩铄目，若放光也。或言以曾青和壁鱼设色，则近目有光。”这会让人联想到现代人也会使用一些动物源色素，比如胭脂虫、紫胶虫等。《酉阳杂俎》的小故事也会让人想到桃金吉丁虫。奈良法隆寺中的日本国宝——“玉虫厨子”，玉虫指的就是桃金吉丁虫，玉虫厨子乃是一个用吉丁虫鞘翅装饰的佛龛，这和《酉阳杂俎》中衣鱼用于佛画可以说有些相似，但仔细想想，似乎违背了宗教的爱生护生之意。

　　不同于文化史类书籍的写法，陈涌海教授在分析很多问题时都带有科学家的探索眼光，比如分析诗歌中蠹鱼屎何以被比作秦火余灰，作者谓：“写成化学式大概是这样，左边是纤维素（或淀粉）加氧气，箭头号，右边是二氧化碳、水和能量；如果是不完全的消化，则产物中会有炭。”因为缺乏水分造成不完全消化，导致秦灰和蠹鱼屎之间的相似性。我们在介绍火的科普书籍中，也能看到其将动物的消化过程比作燃烧，其实这正是一种对于自然现象的深度洞察。罗伯特·胡克也曾赞叹书虫：“天地造化将生命之火存于生灵之体，食物入胃为其提供源源不断的滋补。”就像杨振宁所说的那样，科学和文学同样需要想象与妙悟。

（原载于《解放日报》2025年12月13日06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