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在前面
陈流求、陈小彭、陈美延
“七七事变”后六十九天,一九三七年九月十四日,祖父散原老人弃世于北平。当时父亲寅恪在北平清华大学任教,国事、家事令他极度忧伤疲惫,右眼视力急剧下降,诊断为视网膜脱离,医嘱立即手术。但以当时医疗水平,术后必须较长时间静养,方能奏效。北平时已沦陷,必须尽快离开,否则有遭胁迫为日伪工作的可能。考虑再三,决定放弃手术,父亲任由右眼失明,挈全家逃离敌占区,随清华大学南迁。自此,父亲仅用一只深度近视的左眼,承担全部教学、研究工作。
抗战期间,辗转逃难,生活、工作条件俱差。且不说营养匮乏,就以灯光论,电灯是奢侈光源,即便有电灯,也仅现一丝红光,还经常停电,只能用菜油灯照明。生活工作条件虽差,父亲的教学、研究、著述从未停顿,这也是抗战时后方所有知识分子的常态。但父亲那只视力尚存的眼睛不堪如此重负,终于一九四四年十二月十二日,时年五十四岁,左眼视网膜也剥离了,从此双目失明,不能看书写字,以后再无他自书的墨迹。自五十四岁至七十九岁去世,作为盲人的父亲,诗文著述仅靠口述请他人记录的方式完成。其中诗作、大部份书信、少量教学备课与著述文章由母亲唐筼记录代笔完成。特别是父亲恭请母亲专职笔录他的诗作,以此见证二人相依为命的深厚感情和共同的思想追求。所以母亲抄录父亲诗文的字迹,也可视为父亲笔墨的延续,在孩儿眼中同样珍贵。
父亲五十四岁双目失明前的手迹,经历抗战逃难,含大量眉批书籍遇长沙大火被焚;运输途中被盗,残存的手稿又遭“文革”抄家洗劫,所以如今能找回的遗墨为数不多。
“文革”期间,父母离世前不久,自知来日无多,母亲于衰病困苦中用绸绢抄下父亲诗句,交付女儿留念。他们用心良苦,以绸绢抄写,是便于我们收藏于衣物中,不易被抄走。母亲录诗绸绢上,并附注题写:“录者年已七十一岁。灯下作。头昏眼花手抖几不成字。”“作者时年二十一岁。此时正病危卧床,七十九岁矣。” 每当看到母亲这几行颤抖的字迹,那悲凉凄苦的年月又会在脑海中重现,心头阵阵酸楚,深深感到无助,没有力量帮助他们脱离苦难。那时他们视为最珍贵的诗文稿全被抄没,仍想在临走前留下只言片语,给孩子作永久的纪念。时光流逝,父母离世将近半世纪,看到这些抄有文字的绸绢渐渐泛黄,终难抵御岁月侵蚀,促使我们意识到只有将父母的手迹影印出版,才能长久留存,成为永恒的怀念。
为了完成父母遗愿,自“文革”结束后,我们姊妹即开始追寻查找父亲被抄走或散落于各处的诗作、文稿、书信、眉批等文字,二〇〇〇年前后,出版了《陈寅恪集》十三种十四册。但出版用的稿件并非全部源于作者手稿,为此我们姊妹又向有关机构及个人呼吁,希望提供先父母手迹的扫描复制件用于出版。衷心感谢大家的热情回应、支持、帮助,方得以出版这套《陈寅恪手稿集》。提供复制件的机构及个人众多,每篇分别注明来源,在此一并致以深切谢忱!
我们三姊妹,已是耄耋之年,脑力、眼力、体力,均力不从心,幸有多位后辈积极协助,做了不少工作,使我们老人能完成手稿出版的心愿。也希望儿孙借此更加了解熟悉他们的祖辈。
(节选自《陈寅恪手批旧唐书•写在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