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有人会问:为什么礼物交换对人类学家如此重要?在我们这些现代人眼中,礼物交换看上去只是一种次要的社会现象。我们更看重商品交换。然而对于文化人类学家而言,这个世界上的大多数社会是非商品经济社会。在这些社会,商品经济并不是占主导的社会交往方式。在一些社会中甚至不存在商品经济。人类社会的最古老和基本的交往方式可谓礼物交换。换句话说,大部分人类社会并不需要商品交换就能够存在。可礼物交换对它们而言却是必不可少的。礼物交换的逻辑包含了社会交往的某种最根本的原则。通过研究礼物交换,我们可以揭示出人与人之间建立社会关系的最基本的机制。结构主义对社会理论的启发也集中于此:结构主义并不假定在社会现象背后有某种预先存在的本质,比如“个人”或者“社会”那样的东西;相反,结构主义关注的是社会关系通过各种交往方式得以确立的过程。
在人类学案例中,礼物的交换并没有在实质上制造出财富。或者说,交换者并没有汲取到任何物质上的收获。库拉交换中贵重礼物最后经常回到原初所有者手中,夸富宴只会造成财富的浪费而非产出或囤积,所以这样的现象显然不能用物质利益来解释。人类学家们认为,在礼物交换中,物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通过物的交换确立起的人际关系。为了说明这一点,列维-斯特劳斯曾经举过一个有趣的例子:两个陌生人不得不在一家餐馆共享同一张桌子和同一瓶葡萄酒;为了打破尴尬的气氛,他们轮流为对方斟酒以示友好。在这个例子中,双方在互相斟酒中并没有获得任何功利的好处,因为酒本身就是他们共有的。重要的是他们通过互相斟酒的行动向对方表示友好。互相斟酒在陌生人之间迅速建立起了一种基本的社会关系。列维-斯特劳斯的这种解释恰恰是其结构主义立场的表现。结构主义并不把人们的话语和行动看作某种带有先天动机的结果,就像人类学家不认为礼物交换这样的现象以追逐物质财富为目标一样。把追逐经济利益假定为所有人类先天具有的特征,在人类学家看来缺乏根据。而如果我们不去做这样的假设,那么人们的言语和行动就只有最直接的含义。这种含义只在这些言语和行动互相之间的关系中表达出来。
从这个立场出发,礼物交换遵循着人类交往的一般原则。假如我在街上遇到人跟我打招呼,那么我也会出于礼貌回应这个招呼。这种礼貌性的回应和回礼起到的作用并没有根本区别。如果一开始馈赠的礼物表达了送礼者的意图和情感,那么通过回礼受赠者就表明了他对送礼者想传达的意图的理解和认同。熟悉商品交换的现代人习惯于把物的交换仅仅理解为物本身的交换,然而他们忽略了一点:物的交换总是以人之间意图的交换为目的和前提。换句话说,通过物的交换,人们也交换了物以外的某种东西,那就是意图。因此不能从物本身或者物与人的关系中找到礼物交换现象的解释。礼物交换是人与人之间关系的表达。回礼也不是一种孤立的观念和行动。它是人们通过一系列物的交换而完成的意图交换中的一个环节。
如果我们采取商品交换的思维方式,那么人们说出的话和做出的事就好像他们购买的商品一样——它们只和说话或者做事的某个人有关。假如我们要进一步解释一个人说的话或者做的事,就要思考这个人这么说或者这么做的主观动机。对于那些难以找到合理动机的言语和行为,我们还会再设想一些客观的原因,比如社会环境、无意识、本能等等。所有这样的解释社会现象的思路从结构主义的角度来看都是有问题的,因为它们假定在言语和行为背后有某种决定性的本质或真相,不论这种本质或真相是主观动机还是某种客观因素。所有这样假定出来的本质或真相都无法直接在现象中找到证明。它们只是人们为了能够理解具体现象而杜撰出来的思维工具。与此相反,结构主义者们认为一个人的言谈举止并不只和这个人有关,也不能只从这个人身上寻找解释。一个人在某一时刻的言语和行动总是相对于他人的言语和行动或者这个人在别的时刻的言语和行动而产生的。因此,为了解释人们的言语和行动,就需要从他们互相之间的关系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