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亚译丛（第九辑） 欧亚译丛

译介中外交流史典籍，荟萃欧亚学前沿成果 

本书是专门译介国外欧亚内陆史研究成果的学术刊物，目的是通过精通各类外语的专业译者的努力，为国内相关学者提供国际学术界在该领域所发表的重要文献和最新成果。其所收录的译文都是经过精心挑选的国外学者的学术文章，或介绍该领域最前沿的研究成果和史料上的新发现；各篇文章的译者多为具备深厚历史学、考古学基础的学者，很好地满足了学术文本的翻译要求。本辑为第九辑，收录的译文有《考古学视角下的吐火罗问题》（Л. С. 克列伊著，梅子霖、滕秋驿译）；《“室韦”号解读》（巴图宝力德著，鲍玉龙译）；《忽必烈枢密副使博罗考》（前嶋信次著，李照华译）；《中央亚细亚史研究入门：乌兹别克诸国与哈萨克》（木村晓著，陈博宇译）等等。 


　

余太山，毕业于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历史系，后于历史研究所任职，1993年起为研究员，曾任中外关系史研究室主任。专治古代中亚史、中外关系史。现为中国社会科学院荣誉学部委员。
李锦绣，1983年考入北京大学历史系，1990年毕业，获硕士学位，1993年入职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曾任中外关系史研究室主任。现为中国社会科学院古代史研究所研究员、内陆欧亚学研究中心主任。

考古学视角下的吐火罗问题
Л. С. 克列伊（Клейн Л. С.）著 梅子霖、滕秋驿译?万翔校
匈奴、突厥研究三则
山田信夫著 张俊龙译 冯立君校
蒙古国新发现的《吉尔格斯敖包碑》及释读
策•巴图图拉嘎（Ц. Баттулга）著 青格乐译
关内道的羁縻州首领一族—以安史之乱前后为中心
旗手瞳著 刘星译
“室韦”部落名称解读
巴图宝力德（Г. Батболд）著　鲍玉龙译　邵格拉校
远东历史中的渤海国盐州城：从帕拉季大祭司到新时代
Е. И. 格尔曼（Гельман Е. И.）著 王俊铮译
中世纪阿拉伯文献中的欧亚大草原突厥人
耶霍舒亚•弗伦克（Yehoshua Frenkel）著 程秀金译
《史集•乌古斯史》“博格拉汗的统治”章译注
拉施都丁（Rashīd al-Dīn Fazl Allāh）著 张永榜译
《全史》中的蒙古第一次西征
伊本•阿昔儿（’Izz al-Din Abu al-Husayn Ali lbn al-Athīr）原著 D. S. 理查兹（D. S. Richards）英译、注释 涂哲尹汉译 孙睿校订
哈姆杜拉•穆思套菲•可疾云尼《选史》中的伊利汗国
哈姆杜拉•穆思套菲•可疾云尼（Hamd Allah Mustawfī Qazvīnī）著 马海若译
忽必烈枢密副使博罗考
前嶋信次著 李照华译
元顺帝及其时代
藤岛建树著 陈宇轩译
清初八旗最有力军团：从太祖努尔哈赤到摄政王多尔衮
杉山清彦著 云结兄、张春阳译
阿姆河下游流域的形成相关问题
古拉莫夫（Я. Гуламов）著 阿布都沙拉木•克热木译
中央亚细亚史研究入门：乌兹别克诸国与哈萨克
木村晓著 陈博宇译
征稿启事

突厥的最初故乡
　　
　　一般认为，突厥的故乡在阿尔泰山附近的某个地方，而在这篇文章中，我将尝试更准确地定位这一地点。正如通常的情况那般，部落的传说提供了许多有助于解决这个问题的线索。大多数学者都知道，“Turk”在汉文中写作“突厥”，汉文历史记载中有很多关于这一人群的记录。其中的两份记录，即《隋书》卷84和《周书》卷50，是在唐朝时编纂的。128《隋书》包括两条相关记载：
　　突厥之先，平凉（甘肃省）杂胡也，姓阿史那氏。后魏太武灭沮渠氏129，阿史那以五百家奔茹茹，世居金山，工于铁作。金山状如兜鍪，俗呼兜鍪为“突厥”，因以为号。
　　另一条记载说，突厥人的祖先住在西海边。不幸的是，一个邻近的部落袭击了他们，并消灭了所有人，只放过了一个孩子。这个孩子的胳膊和腿被砍掉了，他被留在沼泽地里任其死去。这时，一只母狼出现并喂养了这个孩子。通过吃狼提供的肉，这个男孩逃过了死亡之爪。此后不久，另一个部落试图杀死这个男孩，但母狼极力保护他，以至于人类认为她被魔鬼附身了。在保护了她的人类朋友之后，她跨越了西海，在高昌（吐鲁番）西北的一座山顶上停了下来。然后，狼来到山脚下，在一个山洞里徘徊，在那里，她发现了一个方圆超过二百里的草场。在这个洞穴里，她生下了十个男孩。其中最聪明的阿史那成了他们的首领。为了纪念他们的母亲，这些人总是在他们营地门前贴着一面绘有狼头的旗帜。后来，一个叫阿贤设的人带领人们走出了山洞。他把他们带到了柔然/茹茹的
营地。
　　《周书》中还有两个关于突厥故乡的传说。第一个传说始于狼的故事。接着它说，阿史那跟随柔然人来到了阿尔泰山。然而，《周书》的第二种叙述却大相径庭。据说，突厥人的祖先来自索国。他们起源于匈奴北部的土地，跟随一个名叫阿谤步的人。他有十七个兄弟，其中一个叫伊质泥师都。他是狼所生。阿谤步和他的人民愚钝无知，以至于他们无法抵抗好战的邻居。泥师都有一种超自然的力量，能让他获得启示，指挥风雨。他娶了两个女人：一个是夏神的女儿，另一个是冬神的女儿。泥师都与她们中的一人生有四个儿子。她最小的儿子变成了一只美丽的白鸟；三儿子在阿辅水、剑水之间建立了契骨；二儿子在处折水附近建立了一个国家；长子讷都六设留在了践斯处折施山。130当时，阿谤步的人民仍在他们的山上过着悲惨的生活，讷都六设成为他们的首领。他为他们带来了火种，帮助他们改善了生活条件。这时，他们开始自称突厥。
　　讷都六去世后，他的十位妻子决定举行一场比赛，以选择他的继任者。她们把儿子们带到一棵高高的树前，让他们起跳。跳得最高的人将成为下一个首领。获胜者是讷都六和阿史那的孩子。尽管他很年轻，但他超越了其他竞争者，赢得了统治人民的权力。按照部落习俗，他取了母亲的名字，后来被称为阿贤设。虽然这个传说在许多方面与之前的不同，但狼是一个共同的元素。
　　所有这些故事都在突厥的政治核心阿史那部族中一代代口头相传。然而，还有一个完全不同的传说中的家族，发端于同样声名显赫的阿史德部族。尽管汉文记载中只保留了这个传说的部分版本，但在评估突厥历史时，它依然值得纳入考量。131
　　在这个叙述中，突厥的祖先是射摩舍利。阿史德窟的西边是一片海，里面住着一位女神。女神的女儿每天晚上都会派一只白鹿带着射摩去海里见她的母亲。黎明时，射摩会回到人类世界。这样的往来持续了几十年。后来，一天晚上，当射摩的村庄正在计划一次大型狩猎远征时，女神向他宣布：“明天，当你狩猎时，一只长着金角的白鹿将在你祖先的洞穴中出现。如果你成功地用箭射杀了这只鹿，我们的关系将继续下去。如果你失败了，你可能再也不能来见我了。”天一亮，狩猎开始了。正如预言的那样，一只长着金角的白鹿从山洞里出来，射摩派他的人前去围住这只野兽。这只动物惊惶失措，试图跃过抓他的人。猎人们担心鹿会逃跑，所以就把它杀死了。当射摩听到这件事时，他勃然大怒，以不服从命令为由处决了一位名叫阿的首领。然后，他向他的追随者们发誓：“既然你们杀了鹿，从今以后，我会用人来祭天。”这成了一种传统的仪式。当突厥人以他们的规范聚集在一起祭天时，他们总是选择阿的后裔来献祭。但当射摩回到女神的海里时，她的女儿用这些话谴责了他：“你用自己的双手杀死了一个人，你身上散发着血腥的气味，这意味着我们必须断绝关系。”
　　虽然这四个传说是口头流传的，而且具有神话性质，但后三个传说有一些共同点。具体而言，第二个和第四个传说讲述了一个诞生了突厥祖先的洞穴。这些故事也谈到了西海，它可以被视为一个湖泊。此外，第三个和第四个传说包含一个共同的参照物—神的女儿。确切地说，更仔细地研究第二个和第三个传说将是有益的。它们之间存在一些明显的相似之处：
　　①这个部落是狼的后裔。
　　②原始部落灭亡了，幸存者中产生了十个部族，其中一个是阿史那。
　　③阿史那人成为这个联盟的统治部族。
　　另一方面，这两个传说之间存在显著差异：
　　①第二个传说中祖先的领地在“西方”，在第三个传说中则是“北方”（或“东方”）。
　　②第二个传说明确了联盟成立时各部的位置，但第三个没有。
　　③第二个传说相对简单明了，而第三个传说则相当复杂。
　　后三个传说为阿尔泰神话的比较研究提供了宝贵的材料，但这种分析超出了本研究的范围。就我们的目的而言，这些传说中的要点是，突厥起源于高昌以北的天山东部。与这三种半传说的叙述截然不同，《隋书》中的第一条记载只涉及事实。
　　《隋书》是在629年至636年间编纂的。撰写这部史书的历史学家非常了解突厥，因为他们已经与中原交往了一段时间。早在542年，突厥人就作为从北方发起袭击的部落出现在汉文记载中。132这些部落还表现出与定居人群进行贸易的兴趣。公元545年，西魏派遣第一批使者前往突厥，次年，突厥人也进行了回访。当然，这主要是出于商业目的。《隋书》中的记载显示，即使作为柔然可汗的附属，突厥部落的势力也在不断壮大。这种扩张性的发展发生在太武帝征服沮渠部落，结束北凉王朝的一个世纪之后。上述传说中的陈述肯定是在记载汇编之前就论及突厥的成就。因此，我们可以推测，突厥政权是由阿史那氏在5世纪下半叶建立的。
　　下一个问题涉及他们故乡的确切位置。关于这一点，《隋书》说，这些部落“世居金山”。《北史》卷99有一处相似记载，表明这些人“世居金山之阳”。这一说法得到了许多其他记载的进一步支撑。因此，突厥故乡应位于阿尔泰山脉的南部或西南部。
　　唯一试图指出一个更精确位置的是已故的松田寿男教授。他认为突厥人起源于阿尔泰山脉西南边缘的喀拉—额尔齐斯河和乌伦古河之间的盆地。从这一区域，即准噶尔北部，他们向东西方向扩展。133然而，鉴于5世纪下半叶和6世纪上半叶困扰该地区的政治冲突，我对将其发源地定在如此靠北的位置持保留态度。
　　统治阿史那氏的柔然部族来自蒙古草原南部。大约从公元450年到500年，柔然人逐渐向西推进，占领了天山山脉东部。另一方面，高车部落为了阿尔泰山脉西南部延伸至天山的地区在准噶尔进行了激烈的战斗。另一个族群，嚈哒人，也在6世纪初为了这个地区而战。这些战斗导致了一段时间的僵局。随后，柔然人在540年击溃了高车，结果，尚存的突厥部落联合起来反对他们。阿史那的首领土门站在柔然可汗一边，在对抗联军时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据此可知，依附阿史那部落的突厥人没有居住在准噶尔北部。他们一定来自南方。
　　更令人信服的观点来自克里雅什托尔内。他将金山通道解释为阿尔泰山脉的南部分支。134此外，仔细分析表明，柔然人和高车人作战的实际战场可能在哈密北部的巴库尔湖（“蒲类海”）附近。所以柔然人及其附属部落的领土一定在战场的东部。如果“金山”指的是阿尔泰山脉，突厥人的故乡就一定包括今蒙古国嘎顺诺尔以北的戈壁阿尔泰和巴彦洪格尔地区。若将“金山”所指定为阿尔泰山脉的东部，就与第二个突厥传说十分
符合。
　　这一解释也能很好地说明突厥人与西魏的密切联系。这一地理位置方便前往西魏首都长安。此外，从这里可以很容易地接近陕西华州的宇文家族。由于宇文是西魏的实权派，这一便利的地理位置想必能说明西魏与突厥人之间的互动。反之，如果突厥人居住在准噶尔北部，这种互动将是不可能的。
　　551年6月，突厥首领土门迎娶了西魏的长乐公主。随后在552年1月，他集结部队，袭击了柔然可汗。在一个月的时间里，他的军队在靠近中原边界的蒙古草原南部击溃了他的敌人。就在此时，土门自称伊利可汗，并建立了突厥游牧国家。555年，木杆可汗消灭了柔然的幸存者，土门的事业完成了。汉文编年史记载了后来的突厥军事行动，并指出其游牧政权的中心仍设在最初的故地。这些记载还表明，一些突厥人迁移到位于天山山脉的北部据点，以控制该地区先前追随高车的多个部落。
　　中国历史学家用惊叹的口吻描述了突厥人在木杆可汗统治下的巨大扩张。不过，这种扩张并不意味着木杆必须亲历所有的战斗。例如，在向西与嚈哒人战役中，木杆的叔叔室点密，或作伊斯特米，指挥着游牧军队。在蒙古草原东部的战斗中，木杆的兄弟率领军队征服了契丹及其盟友。在这些征服期间，木杆可汗正在河西地区忙于与吐谷浑作战。135到了557年，当北周王朝取代西魏时，木杆插手了北周与北齐之间的较量。简而言之，他的主要精力放在了与中原的军事和政治互动上。因此，部落的权力基础可能仍在其原来的领地。在木杆于572年去世之前，他将大本营迁至蒙古草原北部鄂尔浑河上的于都斤。虽然这次迁移的年代尚不清楚，但重要的事实是，这个新基地并不在原来的地方。突厥人的第一次部落统一发生在东部阿尔泰山脉的南缘。这是他们的故乡，在突厥汗国的形成阶段一直如此。即使在领土扩张后，许多突厥人仍留在阿尔泰山脉东南和天山东北之间的故乡。在后来的时代，这些人被西突厥统治。这些人和他们的历史可能是上述第二个和第三个传说模棱两可的背后原因。突厥人和西突厥人之间的差异有待进一步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