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欧洲白人拓殖者踏上北美“新大陆”之时起,荒野(wilderness)作为一种恶的象征,无论在观念上还是在行动上都成为其征服的对象。白人拓殖者对北美荒野的征服具有紧迫的现实需要和深刻的思想基础。从现实需要层面上看,荒野对初来乍到的白人拓殖者的生存构成了难以克服的威胁,他们必须要与荒野进行斗争,通过征服荒野使其“文明化”,从而求得生存资料和发展空间;从思想层面来看,白人拓殖者的荒野观念沿袭了“旧大陆”征服自然的文化传统。对此,美国环境史学家罗德里克·纳什(Roderick Nash)曾指出,在西方文化中普遍存在“一种强烈地抵制荒野的偏见”,物质形态的荒野不仅在文化上具有黑暗和邪恶的意义,而且在道德上也属于真空地带。不仅如此,在白人眼中,那些已经在北美大陆生活上万年的印第安人也没有获得“人”的主体地位,被认为是“尚未开化”的“野生”族群,“只适合以进步、文明和基督的名义去征服和
改造”。欧洲白人登陆“新大陆”以后,从古希腊一直持续到文艺复兴的“古典传统”塑造了欧洲人的美洲观念,他们对美洲的认知无不打上“我”优“他”劣的深刻烙印。基于这种根深蒂固的思想意识基础和迫切的现实需要,包括印第安人在内的北美大陆都被视为荒野,也就成为白人拓殖者必须要开拓和征服的“荒野边疆”。
随着白人文明不断向北美大陆扩张,尤其是美国建立后城市化、工业化的不断发展和推进,荒野边疆逐渐被农业边疆、林业边疆、牧业边疆、矿业边疆、城市边疆取代。尤其是在内战结束后,美国掀起了轰轰烈烈的西部大开发运动,资本主义文明的触角不断向西部荒野的各个角落延伸,原来处于相对原始状态的区域不断地被“文明化”,荒野边疆变得支离破碎,并很快走向终结。到了19世纪末期,美国人口普查局宣告边疆关闭,严酷的事实告诉美国人,曾经那种认为西部自然资源无限丰富、可以通过无限制的资源消耗来获得发展的边疆时代业已终结。
在荒野边疆不断收缩、城市与工业文明突飞猛进的历史进程中,随着浪漫主义、自然主义、景观民主意识等思想文化的跨大西洋交流,美国的思想家、文学家、艺术家、民族主义者等知识精英开始超越传统的功利主义自然观念,从非功利的角度去审视和宣扬荒野的美学价值、精神价值和文化价值,促使美国人的荒野观念逐渐发生变化。与此同时,19 世纪上半期还是美国“脱离”欧洲、寻求国家认同和文化独立的重要时期。在此过程中,美国的知识精英阶层“发现”其独具特色的荒野乃是能够与欧洲的教堂、历史遗迹相媲美的国家遗产,荒野日益被塑造成为美国文化独特性的重要组成部分。
到 19 世纪后期,在工业化与城市化的推动下,美国人的生活中心逐渐从乡村转移到城市。远离荒野的人们逐渐发现,自己长期直面的是由城市工业社会所造就的压抑灰暗的人工环境,令人窒息的工作节奏和紧张单调的城市生活。久而久之,人们开始对城市生活心生厌倦,渴望逃避、回归自然。远离日常城市生活的青山、湖泊、溪流与滨海逐渐成为人们调节身心、回归自然的理想之所。于是,在城市工业文明、浪漫主义、民族主义等因素的影响下,荒野在美国人的价值体系中不仅被赋予了文化和精神上的意义,而且具有了现实的审美和生活意义。正当美国人对荒野的欣喜与崇拜之情油然而生之时,西部荒野边疆的急剧收缩加剧了美国人的紧张感,美国人不得不重新思考人与自然的关系及其传统的资源利用方式的弊端。一种有别于私有化传统、强调联邦政府直接保护和管理公共土地的思想逐渐萌生。这种新观念的倡导者认为,那些拥有壮美荒野景观和丰富
历史文化遗迹的公共土地,具备超越单纯经济价值的独特意义,应当作为全体国民共享的财富,由联邦政府永久保存。1872 年 3 月 1 日,美国总统尤里西斯·格兰特(Ulysses Grant)签署了《黄石公园法》(Yellowstone Park Act),宣告了美国亦是世界第一个国家公园——黄石公园的诞生。以此为标志,美国兴起了一场轰轰烈烈的国家公园运动,在西部远离城市的偏远地区建立了一系列保留着壮美自然景观并且面积广阔的荒野保护区。约塞米蒂(Yosemite)、格兰特将军(General Grant)、红杉(Sequoia)、冰川(Glacier)、火山口湖(Crater Lake)、雷尼尔山(Mount Rainier)等一系列享誉世界的国家公园相继建立。1916 年,美国国会通过《国家公园局组织法》,在内政部设立了国家公园专门管理机构——美国国家公园局(U. S. National Park Service,NPS)。1933 年 6 月 10 日,罗斯福总统发布第 6166 号行政命令,将原属于陆军部(War Department)、农业部和其他机构管辖的国家纪念地、国家军事公园、国家战场公园等转交给国家公园局管辖,标志着“集中展现整个美国国家遗产”的国家公园体系(National Park System)正式形成。截至 2025 年 10 月,美国国家公园体系已经拥有433个保护单位(这些单位通常都被称为“公园”,其中“国家公园”63 座),分属于20 个命名系统,分布在美国全部 50 个州、华盛顿特区和海外领地,总面积超过8500万英亩,成为当今世界上最具代表性的自然与文化遗产保护体系之一。在整个美国国家公园体系中,国家公园因为保留着“美国最负盛名的自然奇观”以及“最为杰出的自然特色和生态资源”,享有“皇冠上的明珠”的美誉。尽管该时期不同类型的“国家公地”在保护对象、保护的严格程度等方面不尽相同,但总体而言,这些国家保护区的建立和发展,让越来越受到城市化和工业化侵蚀的荒野开始远离定居、矿业、水利、伐木等传统资本主义开发模式的侵扰。越来越多的荒野景观、野生动植物、文化遗存和古迹以及其他具有科学和历史价值的自然和文化遗产被保护起来,及时扭转了美国建国以来大规模开发和破坏自然环境的趋势,而为美国保存了丰富的自然、历史和文化遗存。
从人与自然关系的角度看,美国通过建立国家公园来保护荒野的做法,摒弃了以往直接消耗自然资源的发展模式,确立了保护性利用自然资源的新模式,开创了人与自然关系的新时代。美国国家公园运动经过近一个半世纪的发展,已经被广泛认为是世界各国保护自然、维护人类生存和发展环境的最为重要的途径之一。从学术研究的角度看,研究美国国家公园的起源和发展历史,不仅可以考察美国社会对待自然的态度和行为的变迁,反思资本主义现代化与自然保护之间的关系,也可以为当代的自然资源保护实践提供历史启示。具体来讲,笔者认为该项研究至少有如下几个方面的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