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语:中道佛教的独特视野(节选)
无为思想体现了中道悬置价值判定的一面。它在道家哲学中有极为丰富的阐述,与原始佛学远离苦乐、大乘佛教“但莫憎爱”等论述都体现了对于价值悬置的认同。这种中道观念背后隐藏了一个天平隐喻,试图在各种纷繁复杂的事件当中维系价值主体自身的中立与稳定。从这个角度来说,中庸之中也未尝不是如此。虽然“发而皆中节”隐含了箭中标靶的意味,但结合“喜怒哀乐之未发”,依然可以从中发现天平隐喻在发挥作用。只有维系自身的平衡,才会具有精准的评价能力。“人莫鉴于流水,而鉴于止水”所表述的镜喻,在中国哲学和佛学中都发挥着核心隐喻的作用,其背后依然存在“平中准”的天平隐喻的支撑。同理,中国哲学和中国佛学共享的体用模式当中,依然有天平隐喻存在。“喜怒哀乐之未”发为天平之体,由此内在的平衡则有“发而皆中节”的用。虽然这个角度的中道隐喻并无字源上的依据,但平衡事实上成为理解中国哲学之中道最为重要的隐喻。
佛教中道观念中也存在与平衡相关的隐喻式理解,但与中国哲学不同之处在于,佛教中道思想背后还隐藏了一个张力结构而不是静态平衡。中国哲学中也有关于张力的譬喻,如《老子》“天之道其犹张弓与”的表述,但其最终还是归于“损有余以补不足”的平衡模式。在此并非要否定中国哲学存在张力结构,而是试图说明在佛教中道思想里面张力结构具有更显著的地位和意义。这是因为佛教的出世倾向,比起预设了天人合一的中国哲学,同现实之间处于更为紧张的关系。
从这种宏观的格局审视佛教中道,它会呈现出与中国哲学不尽相同的一面。如佛教中道同道家所倡导的无为原则,固然都包含了对于价值判定的悬置,但道家的无为原则更强调通过减少扰动来获得本然的宁静,而佛教则试图通过不懈地进行消解来维系解脱的动力。我们在本书第一章就涉及这个现象,原始佛教的远离苦乐中道,须同苦、空、无我等观念置于一起才能得到充分解说。相比于道家对于天然本真的信任,佛教从根本上呈现出对于痛苦和虚妄的极度厌弃。厌离世间的强烈动机与超乎苦乐之禅定之间,形成了微妙的张力。相比于原始佛教,大乘佛教更为突出地表现了世间与出世间的张力。这种张力表现于行为上,是“不尽有为、不住无为”的实践中道;表现于语言上,则是“不以世俗谛,不得第一谛”的理论中道;其精神发展的动机,则体现于“箭箭相拄,能令不堕”的于空离空中道。如果从字面来看来待佛教,会发现其中充满大量的矛盾陈述。对于这些矛盾陈述,或者将其视为各个展开阶段的思想偏重,或者视为辩证式思维的内在呈现,都不乏道理。但我们要强调的是,很多看起来矛盾的佛教命题,尤其是大乘中观佛教的矛盾论述,统合两边来看是为了形成内在的张力结构。佛教所构建的张力结构,一方面为其脱离世俗的解脱目标提供持续的动力,另外一方面试图避免在趋向终极目标的过程中偏离航线。
就更为具体的立场来看,佛教出世倾向的重要特征很大程度上基于对意识现象的高度警觉。汉地传播的最早一批佛典,已经给予心识现象以明确的负面判定。如《八大人觉经》所谓“心是恶源”、《四十二章经》所言“意终不可信”等等。但是中国哲学虽然对人性善恶不乏争议,却一向缺少对于意识现象的批判性考察,因而在大部分情况下默认了意识的合理性。佛教对于意识现象的批判不绝如缕,从初传汉地到禅宗兴起莫不如是。只是其立场并未真正引起中国哲学的关注,因此唐以后中国哲学对于意识现象的染污特征依然缺少足够警觉,而普遍给予意识活动以高度的信任,不加反思地认为意识本具领悟形而上存在的能力。当然佛教对于意识的态度并没有一神教那么极端,它依然认为人可以利用自己的意识获得解脱,只是这个过程充满艰辛和曲折。好比就禅宗而言,近世以来往往将其自性自度援引为人本主义的同道。但从更为宽泛的历史视野而言,禅宗大部分时间都是局限于寺院之内、集中于僧侣之中的非世俗化活动。就具体的细节来看,无论是从理论基础还是其陈述的具体应用乃至于通行的参禅模式,无处不表现出对于意识现象的激烈批判与否定。禅宗一方面期许了本然存在的合理性,另外一方面又指出现实存在的不合理性,利用这种基本结构产生的疑情为突破意识遮蔽提供动力。虽然中国哲学中不乏豁然领悟的现象,但其天人贯通的理论预设决定了形而上下的转化是个平滑而连续的过程,因此纯任天然才是转化的关键而并不需要强烈的张力予以推动。
从心性染污立场出发,佛教指出语言对于我们认知世界的屏蔽作用。这一点容易混同中国哲学的语言立场,因为中国哲学同样认为终极境界不可言说。但其中存在显著区别。中国哲学只是认为语言这种工具不足以达至终极的目标,我们可以借助语言形成的意会而超越语言,其中最为典型的譬喻就是庄子的得鱼忘筌之说。作为捕鱼工具的筌笼本身并没有任何错误,它帮助我们捕捉灵动的游鱼,恰如语言帮助我们捕获缥缈的意境。只是我们在得意之后不再需要语言,仿佛渔夫收获之后将筌笼置于一侧。而佛教在很大程度上认为语言本身是我们达至目标的障碍或者说屏蔽,因为语言与染污意识之间有着紧密的关联。意识借助语言形成对于真相的遮蔽,运用意识的过程主要表现为语言的活动,佛教从一开始就反对婆罗门教的神圣语言立场。但与此同时,佛教并不认为可以通过断绝语言来获得解脱。虽然从始至终佛教都认为最终境界同语言无关,必须穿过语言的扭曲才能洞见世界的真相。但通向最终解脱的路径,很大程度上是语言所铺就的。运用语言与超越语言之间的张力,在《中论》世俗谛与胜义谛中表述得淋漓尽致:通过恰当地运用语言才能具备超越语言的可能。这种既运用语言又超越语言的立场,似乎同庄子的某些譬喻非常接近,庄子经常描述工匠对工具的使用如此熟练以至于忘却了工具的存在。但庄子譬喻中工具是中性的,问题主要在于使用是否熟练以及专注。而在佛教尤其是禅宗看来,语言是先验被污染的存在,因此使用语言时会面对更大的压力。然而恰恰是既要运用语言,又要对语言先验的染污性质保持警觉的极端处境,使得禅宗对于语言的运用达到了匪夷所思的境界。
从根本上而言,中国哲学诸派学说背后都有着强大的生成论预设在发挥作用,他们普遍认为现实世界与形而上存在之间拥有无可置疑的生成关联,就如同树木的枝叶源自于根茎一般。被生成的部分无论如何变化,都无法摆脱它与生俱来所分有的本体特征。当个体试图探求形而上存在时,他并不需要同自身的现实存在完全割裂,而只需要寻找到隐藏于现实当中的形而上映射。如儒家所侧重的道德原则、道家所侧重的生理规则等等,都属于形而上下交汇的连接点,就如同远古传说中的神树一样可以担当沟通上下的渠道。那么中国哲学的关键在于发现这类经验之中的先验元素并扩而充之。而佛教的基本预设与之完全不同,因此发展出另外一种实践模式,虽然它们在表述上颇多类似。最根本的差异在于佛教当中并无生成论,因此绝对不会承认现象能够分有实在,哪怕是在一定程度上分有。佛教“色不异空”的陈述在中国哲学语境中常被理解作生成论,从初期的道安至成熟期的宗密都有此倾向。另外还存在诸多的“疑似”生成论,以至于汉传佛教总是难以避免“真如缘起”的指责。吕澂很敏锐地意识到其中的问题,以“性觉”与“性寂”来划分汉传佛教与印度佛教,也即虚假的佛教与真正的佛教。吕澂实际上是要指出,性寂性觉会导向完全不同的实践路线,所谓“一则革新,一则返本”。他认为中土佛教的性觉之说既然预设了本自圆成,那么只需要探究本有即可而无需创造性活动,这导致返本模式必然走向因循守旧。面对二十世纪初期对于佛教的普遍批判,以及当时中国文化的革命倾向,吕澂试图寻找传统佛教保守落后的思想根源并寻找到对立的方向以求拯救佛教。他所依托的理论资源即印度佛教的“性寂”观念,千年之前玄奘西行所要探究的也是此种当常立场。所谓当常立场,是指应然式存在乃是虚设的目标而并非现实的存在,从现实到应然之间需要经过不懈的革新才能完成。吕澂敏锐洞察到张力对于佛教实践的重要意义,以及佛教与中国哲学之间的路径差异。但佛教实践的动力来源并不在于终极(当常)一端或者现实(现常)一端,而在于两者之间形成的张力。这是佛教中道思想不可忽略的内涵,否则会将中道视为僵化原则而忽略其创造性运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