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主的蜂群：古典喜剧与人民政治 平装社会思想丛书

看蜂蚁群像如何代表平民发声，在笑声中探寻人民政治的另类可能。
知名女性古典学家佩姬·杜布瓦的新锐之作，古典学术前沿精品，跳出悲剧窠臼，借德勒兹思想重释古希腊喜剧。 

☆女性视角破局，思想新锐：知名女性古典学家佩姬·杜布瓦作品，打破传统学术框架，以敏锐的女性视角与前沿理论，为古典戏剧研究注入颇具活力的当代思想。
☆颠覆悲剧主流，重估喜剧：跳出长期主导古典学界的“悲剧思维”，罕见聚焦古希腊喜剧的政治价值。在笑声与狂欢中，重新发掘喜剧作为政治媒介的深刻力量与现实意义。
☆跨越时空对话，赋能平权：巧妙搭建古典与现代的桥梁，从古代喜剧的叛逆精神中汲取养分，为当今反种族主义及社会正义运动提供思想支撑与历史共鸣。
☆引入欧陆哲学，视角新异：创新引入德勒兹的后现代理论，聚焦喜剧中蜜蜂、蝉、蚂蚁等动物与昆虫意象。以新颖的切入点，生动探讨群集智慧与人民政治的奇妙共振。 

 

我最喜爱的古希腊喜剧的搬演横跨数十年。许多年前，我与友人弗洛玛（Froma）、乔治•泽特林（George Zeitlin）一同，在埃皮达鲁斯（Epidaurus）的露天圆形剧场观看了一个现代希腊戏班演出的阿里斯托芬喜剧《阿卡奈人》（Acharnians）。那是一个盛夏夜晚，天气和暖，伴有阵阵微风拂面。圆形剧场历千载而仍有盛名，究其原因，在于其无与伦比的音效；导游将游客引至石座的最高处，继而在合唱队席居中处抛下一根针。游客无不惊叹。那个晚上，我们观看了《阿卡奈人》，歌队演员衣着大胆鲜艳，他们上蹿下跳、插科打诨，逗引得观众一阵阵捧腹大笑。演出中对希腊时下糟糕的政治有许多影射，而且，尽管我对现代希腊语或其中的笑料并不能悉数理解，但是，沉醉于舞蹈与歌唱演出以及对当权者的嘲讽中的观众，让参与其中的我禁不住感到快乐与痴迷。
另一场我钟爱的演出，举办地为加州大学圣地亚哥分校，这也是我供职的大学。我的同仁威廉•菲茨杰拉德（William Fitzgerald）邀请皮特•麦纳克（Peter Meineck）率领的阿奎拉戏剧团（Aquila Theatre troupe）来校表演阿里斯托芬的《蛙》。与希腊悲剧和悲剧家相关的本剧中心人物——酒神狄俄尼索斯，在剧中的举止引发观众的嘲谑。在阿奎拉戏剧团的表演中，酒神着装仿效猫王埃尔维斯。剧院狭窄，空间封闭，搬演蛙歌队以及其他角色的演员人数并不多，但演出别出心裁，让人捧腹与欢乐。我仍记得，因为担心来看戏的学生不能领会猫王的噱头以及使人记忆深刻的绝妙音乐，我心中有些焦虑，但他们的捧腹大笑丝毫不输于我。
此书提请人们再次更好、更多地阅读与观看古代希腊喜剧。在抗拒希腊悲剧似乎无可避免且恒久的吸引力的同时，我希望将喜剧与其同伴兼竞争对象并置，并考量喜剧对于当代思考民主政治的价值。我不会重新考察俄狄浦斯王及其女儿安提戈涅的核心家庭的受难，我要提请人们注意的是古代喜剧，其笑声、淫秽与言论自由，其由动物集群组成的狂放歌队以及不羁的妇女，从而展现另一种范式，另一种民主的谱系学。即便在黑暗时代，喜剧也有一席之地。在公元前5世纪后期的雅典瘟疫与伯罗奔尼撒战争期间，旧喜剧依旧被搬上舞台。随后，我将质疑哲学与政治理论传统中悲剧的优先地位，并以集群智能（swarm intelligence）与游牧理论（nomadic theory）的概念提出以下论点：将抵抗的、乌托邦式的、欲望的，以及通常是欢愉的共同喜剧遗产加诸悲剧思想的漫长传统。我还想将希腊喜剧从狭隘的学术研究中分离出来。或许因为古代喜剧的淫秽与话题性，在人文学科与社会科学中，对希腊戏剧的宏阔思考与之相对隔绝，有时甚至被古典学家弄得极为琐屑，或者被限定于专研历史典故、个体“英雄”人物、言辞，以及费尽心机地对笑料进行阐释。女性长久以来不习希腊语，对古希腊喜剧及其粗暴、淫秽语言的研究，也常常是精英与男性的营生。尽管如此，古代雅典喜剧为我们提供了一个了解日常生活、性别与性、古典时代雅典民主的乌托邦政治的独特视角。喜剧性集群（comic swarm）不可遏制的能量超越了传统对古代城邦及其戏剧和政治的分析范畴。
我试图使这一文体亲近当代读者，使之脱离晦暗模糊的状态，摆脱其作为古典研究中一个含混分支的处境，而非作为时常引发当代政治理论家或文化批评家关注的古代文本的一种文体。我要谈论的不仅是性别政治、乌托邦主义，以及古代喜剧中与言论自由相关的政治策略；我关注的不仅仅是古代喜剧作家中最负盛名的阿里斯托芬，还有其他与这一戏剧传统有关联的诸多作者。我将这些戏剧放置于它们的仪式性、集体性、政治性的背景之中，并将其与礼赞狄俄尼索斯节庆的悲剧及举办城市对观。喜剧开启了从舞台到异质且活泼城邦的逃逸线（line of flight）。我并不太关注这些剧作的人物、心理的与核心家庭的争斗，而更加关注群体、歌队、马蜂、鸟、云，以及使这一文体在古典希腊演出中独树一帜，且对于古今民主制尤具重要意义的那些企图改变古代城邦的叛逆妇女。
为何要回到古代喜剧及其人民政治呢？一个原因在于，古典学与古代历史再次被卷入了当下政治中。被称为“欧罗巴身份认同”（Identity Evropa）的组织，利用古典化的白色大理石雕塑在美国大学校园发出命令：“保护你的遗产”“我们的未来属于自己”，并告诫学生警惕持续发生的“白人种族灭绝”。如密切监控极端组织的南方贫困法律中心（Southern Poverty Law Center）职员马克•波托克（Mark Potok）所言，“从他们[身份认同欧罗巴]的宣传来看，你或许会认为这些人心中念兹在兹的是柏拉图、亚里士多德、苏格拉底，但实际上，他们不过是外表精致的三K党”。源自法国极右派的身份认同集团（Bloc Identitaire）挪用 LGBTQX运动的一个标志，以黄色的希腊字母Λ为其标记。原因在于，他们辩称，这个符号标志着斯巴达人在温泉关战役中抵御波斯军队时手持的盾牌，而后者似乎决意要对白人进行种族灭绝。为磨炼其心志，受招募对抗左派示威的群体被编入“斯巴达式”的训练营受训。
古典研究材料常常被这些极右白人至上主义者以及其他种族主义团体用来为其纯种雅利安白人血统以及西方文明的希腊源头辩护。对于古典学家来说，以下诸点十分重要：谴责其对古代世界的工具化；指出古代雕塑并非纯然白色；古代希腊与罗马世界，地中海及其以外的世界，既包含欧洲，也包含亚细亚与非洲；古典时代的社会并非充满自由白人的天堂；数量庞大的奴隶遭到他们压迫，妇女不得参与政治，帝国战事血腥残酷。专研古代希腊罗马的古典学学科的多样性与异质性最终得以扩展，有色人种、各种性别与民族的人群被纳入该学科之中，要彻底拆解作为白人至上论源头与西方文明的纯净滥觞的古典学，学者们仍需付出更多努力。学者们开始在全球框架下考量古代希腊罗马研究。我另有文章曾主张研究世界历史，即研究全球的古代，将西方古典研究放置在公元元年前后的文明序列之中。在加州大学圣地亚哥分校，我开设了一门名为“现代世界的生成”的通选课，其所涉及的并不仅仅是古代“希腊”（包含欧洲、亚洲、非洲的部分地区），还有所谓的近东（美索不达米亚、古代埃及、黎凡特），以及古代印度、中国、中美洲。我并非研究这些领域的专家，但是对与古代雅典同时代的其他社群的研究，极大地丰富了我对古典研究的传统对象——古希腊、罗马——之特征（乃至特质）的理解。
但是，我还相信，除却欧美至上、西方文明的白人性、“希腊奇迹”、政治家与领袖伯里克利的奇才及“其”民主制之外，古希腊人还有更多值得研究的地方。本书论述的框架之一在于，在世界遏制向人为气候灾难、暴政、独裁、白人至上堕落的同时，我们不要放弃寻求改变的希望。面对着愈演愈烈的妄用历史的趋势，我与他人一道，试图复兴与专制或暴政相抗衡的、受到马克思主义无政府主义一脉滋养的反抗学脉（诸如罗莎•卢森堡[Rosa Luxembourg]等前辈），并着重关注政治中那些相对无领袖的群体（leaderless collective）。使我受益的传统可追溯至古代原子论、德谟克利特、留基波、伊壁鸠鲁、卢克莱修、斯宾诺莎，及其现代解读者马克思、吉尔•德勒兹、费利克斯•瓜塔里、罗西•布拉多提（Rosi Braidotti）、麦克•哈特（Michael Hardt）、安东尼奥•奈格里（Antonio Negri）、简•本内特（Jane Bennett）、陈元青（Mel Chen），以及朱迪斯•巴特勒（Judith Butler）；还有论文集《快乐的战斗：危机时刻构筑不息的反抗》（Joyful Militancy: Building Thriving Resistance in Toxic Times）的诸位作者。从诸如黄雨伞运动、日出运动、占领华尔街、“黑人的命也是命”等当代社会运动中，我们可以看到，反对明确的领袖与代表整个群体的指定人物，以及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对集体决策和平等的习惯的培养，可以追溯到古代民主及其歌队的狂野无政府状态。
为何选择喜剧？作为一个在所谓的巴黎学派——由让-皮埃尔•韦尔南（Jean-Pierre Vernant）领导，成员包括皮埃尔•维达尔-纳凯（Pierre Vidal-Naquet）、尼可•罗茹（Nichole Loraux）、马塞尔•德田（Marcel Detienne）的古典研究转向——中觅得灵感、政治主张，以及由此得以从离群索居的经验主义中短暂抽身的学者，与其他认为此学派对古代民主制及其仪式、著作、思想进行的人类学、政治学、文化语境化研究具有解放之功的人士一样，我曾被希腊悲剧这一高等艺术所吸引——鉴于盎格鲁-撒克逊与日耳曼学术对语文学的强调及其与古代希腊社会略显神秘的关联。但是，相较于喜剧，对悲剧的优先强调正是本书的中心议题之一；这一强调超越了古典研究的学科限制，进而涵括了对古希腊人及其悲剧成就的哲学、政治理论，乃至精神分析的漫长思考史，对其的接受为西方文明的形成奠定了基础。……
与以往一样，在写作此书时，我发现自己横跨高深理论与古典研究两个世界。我一直想避开高深理论的当下性、其对当下事件或文本的凝视，及其对当下与新近事件的排他性关注，在我看来，这忽略了那些引发当下情境以及塑造当下问题的现象。我对古典时代尤其是古代希腊人的世界的痴迷经久不息，其制度与思想对今天的制度与思想的影响，我也保持持续关注。因此，我一如既往地感觉自己介于两种传统之间，即理论的传统与古典研究的传统，两者有着迥异的学术规程与法则，但任何一种都未给我驾轻就熟之感。我从不觉得自己是个典型的古典学者，面对理论也难以信手拈来。但是，我意欲重申以下几点：我有权拒绝好古之学（antiquarianism，试图重构某种真实的古代世界，且并不承认我们的当下视角），我有权拒绝对过往置若罔闻或将其纯然视为当下构建的理论立场，因为这种做法拒斥过去的历史性、物质性存在与特征，以及其特殊性。……
我还要补充一点自我反省之言：遥想曾经，我在旧喜剧的字里行间发现了无数古代雅典人日常生活的可悲细节，诸如厌女与奴役。这些日常生活特写仍然如故。但是，现如今，我在喜剧歌队中看到了诸多可能性：乌托邦想象、对抗潜在暴君的自由言论、对美食与欢爱的享受、动物的自由、妇女的欲望、为获得平等与自治而产生的民主冲动。如果悲剧的场景是神话中的宫殿，人物是王者、王后，以及遥不可及的神明，那么喜剧则遍布舞台上的城邦内外，多孔且开放，整个城邦——狗犬、蜣螂、酒、屁、虫子、假阳具、香肠、奴隶、钱币、锅碗瓢盆、奶酪、鞋匠、春药——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应有尽有。

佩姬•杜布瓦（Page duBois），著名古典学家，加州大学圣地亚哥分校古典学与比较文学特聘教授，目前关注古希腊和中国的奴隶制、萨福和记忆。
聂渡洛，加州大学河滨分校比较文学博士，中山大学国际翻译学院副教授。主要研究领域为古希腊-罗马文学与文学批评、修辞学与人文主义传统。

在古希腊戏剧研究中，喜剧长期居于被轻视的边缘位置。与悲剧多描摹古代英雄困于宿命的必然境遇不同，古希腊喜剧饱含对民主政治的强烈认同，在赞颂城邦共同体的过程中，流淌着奔放鲜活、欢愉戏谑、充满幻想色彩的蓬勃生命力。
本书重新发掘古希腊喜剧中歌队的核心作用，剖析其与人民政治的深层关联，呼应当下社会的核心关切。依托古典喜剧与生俱来的嬉笑怒骂、异类视角、乌托邦想象、生命本能诉求与集体欢乐传统，阐释古老喜剧的思想余脉如何孕育出多元形态的现代性话语。 

前言
导言
“作者”问题
阿里斯托芬，生平？
其他喜剧作者
群体
第一章 悲剧的个体：占据主导的俄狄浦斯与安提戈涅          
悲剧、悲剧性和现代性
安提戈涅
亚里士多德论戏剧
亚里士多德论喜剧
歌队
不要笑！
喜剧中的悲剧家
对喜剧的忽视
第二章 集 群          
集群理论
古代的集群
蚂蚁
艺术中的集群
跳蚤与虱子
蝉
古代的蜜蜂
亚里士多德论虫类和其他动物
变成昆虫
《马蜂》
第三章 歌 队          
早期歌队
阿尔都塞论戏剧形式
悲剧歌队
萨提尔歌队
喜剧歌队
动物歌队
灵性
后世的喜剧
喜剧集群
喜剧学者
民主制与观众
喜剧歌队，各类他者蜂聚于此
《吕西斯特拉塔》
《地母节妇女》
第四章 乌托邦          
要求不可能实现之物
乌托邦
现代[主义]乌托邦
古代乌托邦
乌托邦喜剧
《鸟》
搬演《鸟》的政治学
第五章 直言：言无不尽          
福柯论直言
直言
喜剧中的直言
《地母节妇女》
《骑士》
第六章 民主制、公社主义、共产主义          
雅典民主制
古代民主制的矛盾及其遗绪
《公民大会妇女》
政治与人民
尾言 当下的政治          
古代喜剧的现代变形
公社主义、共产主义的乌托邦
致谢          
注释          
参考书目          
索引
前 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