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古佛教时间哲学 精装普隐文库

时间是什么？是业的延续，是心的分别，还是生死的假名？本书带我们探寻“无常”背后的时间逻辑与解脱可能。 

本书围绕汉语佛教文本，试构建出一个中古中国佛教时间哲学的整体框架，以“无常”观念为核心线索，揭示时间性困境即是一种生存困境，而佛教的时间哲学是为解决这一困境提出的实践方案。从追溯“无常”观念的起源，各流派对三世法存在与否的争论，探讨因果理论中时间的结构，聚焦华严学与禅宗对时间问题的回应，到突破困境后所呈现的不同图景，作者通过整合梳理各流派时间观念的逻辑，勾勒出中古时期中国佛教时间哲学的演变脉络。附录则从华严学与禅宗对《物不迁论》不同的诠释路径为出发点，剖析两者对现象与真理关系的理解差异。 
 

引  论
时间是人类生命经验的重要组成部分。人的一生，不仅总以年月日时等具体的时间概念作为日常生活的重要观念道具，更常常惊叹“没有时间”。从日夜的变化到季节的轮转，从意识的流动到身体的变化，都是时间流逝的证明。时间也是基础哲学问题，古典哲学家们面
对时间流逝各有所思，来自新学科的新理论也层出不穷。可惜对于古典时代的时间哲学，我们仍然所知不多。在重点关切生命处境之转换与超越的佛教思想中，时间指向的生存境遇是首要问题。这生存境遇也就是整个世界的流变，是一切存在之在的形式，是因与果展开的形
式。当此境遇从根本上完成转换，主体实现对自身生命之有限性的超越，时间问题随之转为永恒问题。佛教追求的解脱境界之关键意义，就在于使生命克服无常而领会永恒。
佛教时间哲学往往被视为一个从部派阶段兴起的论域，以说一切有部、经量部等关于三世法之有无的争辩为发展线索。这种看法有其依据，在四阿含所代表的早期佛典之中，时间不曾以哲学观念的面貌出现。在部派论典之中，有了以“三世”为标志的时间哲学论述，“三
世”的空有问题成为区分不同部派的理论标签。部派论师们讨论的“三世”指三世法，他们关心存在的时间性问题，而非以主体心灵活动解释时间起源的“时间意识”或完全客体化的“时间实体”。在佛教史上，有关意识流与时间的讨论直到唯识学兴起才形成，流行于具体存在者之外的时间实体多作为批判对象。时间作为认识框架之产生更晚得到关注。但是，时间哲学并不一定意味着对“时间”或“三世”的直接讨论，而是以时间为基本要素的哲学思考。
因此，佛教的时间哲学起源于佛陀时代。当初期佛教认识到一切都是无常和缘起的，便引出了对时间的思考，并且与对时间性事物本质的推测联系在一起。初期佛教用十二缘起描述生命环节的逐步推进：无明、行、识、名色、六入、触、受、爱、取、有、生、老死。根据三世轮回说，十二缘起分别属于过去、现在与未来。无明、行属于过去，引生现在的识、名色、六入、触、受，现在的爱、取、有又引生未来的生、老死。这十二个环节之中，无明由过去世而来，死亡指向未来世之死，清楚标示出时间的方向性。出生或死亡作为环节的重复，生存环境的相似相续，皆不代表生命过程的重复。十二缘起的反复呈现是生命主体不断叠加的过程，“累世因缘”正是在此意义上形成，过去无限生命中的无限缘起造就当下的生命。
生命必然由出生走向死亡，也即走向未知。生命的断裂由此出现，其在此断裂之前的绵延筑成了生存的场域，也开辟了时间的视域。在三世轮回的思想背景下，死亡不是绝对的无，也不是绝对的异己状态，时间的视域随着生死轮转而绵延无尽。生死或死生转换之过程，特别是由生至死之过程短暂而迅速，便是无常的宗旨所在。平川彰已经指出无常的时间哲学意义，认为无常是创造时间的根源，因为时间是由死亡限定的。此说以主体之生存为中心，正符合佛教的初衷。但是，在主体之外，各类存在的时间性问题亦需得到关注。正如海德格尔对此在（人）之时间性和一般存在之时态性加以区别，又以时间性涵盖后者。一种生存论或解脱论哲学必然优先考量人生问题，同时要照顾对一切存在的理解，而后者植根于前者。
从无常的视角看，不仅生命在轮回中经历生死，一切存在皆处于流变之中。无常否定一切存在的持存性，“预言”其终将归于散灭，直接揭示了以生命为中心的一切存在的时间性境遇。在这个意义上，初期佛教的无常说即佛教时间哲学正式的开端。由无常说衍生的刹那灭说更将存在的时间性境遇绝对化，以至于走向反面，提倡存在由生至灭只在一刹那间，直接在理论上取消了生与灭的时间距离。基于部派佛教的刹那灭思想，心识乃至一切存在被析解为无数个“现在”点位，成为平均分布的瞬时性存在之河流。同时，不同点位仍被划分为过去、现在或未来的。部派佛教一方面取消存在的时间性问题，这是其认识真实世界之路径；另一方面也在通俗的时间框架下提出佛教哲学的重要课题—三世法的有无和三世法的因果秩序，这是其对现象世界的说明。
……
本书采取观念史与解脱诠释学的研究进路。洛夫乔伊《存在巨链》一书提出并践行观念史方法，此书为观念史设定的一项重要目标是穿越全部的历史领域，特别是探究哲学观念如何在文学之中呈现意义。高瑞泉提出以“风俗”与“思潮”作为观念史研究的重要进路。b 圣凯从佛教的特征出发，提出佛教观念史研究应该关注经典、观念、生活三大要素。对佛教时间哲学而言，研究领域的拓展有特别的意义，因为无常与当下等观念在人们的精神世界发生普遍的影响，对文学史乃至生活史素材的诠释，将有助于理解一种时间观念在经典之外如何被多数人理解和接受。在一些常被视为平庸思想的理解中，其实蕴含着更真切的生命体验和更贴近生存本身的问题意识。解脱诠释学由圣凯在《摄论学派研究》中提出，意在呈现佛教哲学的实践论与解脱论特色。依此方法，对佛教思想的研究首先要考虑其设立的解脱目标，观察这种思想为达成解脱之目标而设立的具体道路。鉴于时间性问题首先是一种生存论问题，而解脱是对此问题的解决，对佛教时间哲学的研究不仅要考虑作为目标的解脱，亦应考虑作为前提的生存。因此，本书以无常揭示的主体生存的时间性困境为基础问题，将中古佛教关于时间的论说视为对此问题或衍生问题的描述与回应，以突破这一困境作为理解中古佛教时间哲学的整体方向。
为了整合中古佛教关于时间哲学的诸多论述，揭示中古佛教时间哲学的整体框架，本书围绕五个主题展开讨论：其一，无常观念的流变及其揭示的存在的时间性问题。在佛教哲学的体系中，对此问题的描述仅仅是开端，对解脱方法的说明才是关键。而伊利亚德在对印度宗教时间观念的论述中指出，在沉溺妄想与实现解脱之间尚有第三条路径，那就是既生存在属于自身的时间之中，又试图理解伟大时间的意义。借鉴这一区分，无常观念既指向苦的生活而蕴含对解脱的期望，亦代表真实的生存经验。从外部观察者的视角出发，暂且搁置无常观念的解脱论旨趣，则其作为一种时间性观念的生存论意义尤为显著。
其二，无常与刹那灭思想背景下三世法的空与有。毗昙学的刹那灭思想一方面延续无常观念，另一方面消解无常观念蕴含的时间性，中观学又消解刹那及其指向之存在的真实性。双方的分歧其实在于，无常的世界是真实的或虚幻的。对毗昙学而言，无常和刹那灭的世界
是真实的。中观学消解刹那灭，是因为将真实的世界与无常的世界“分离”，以无常的世界为虚幻，建立更高层面的真实世界。当唯识学以心识说重构现象世界的发生论，无常的世界再次得到系统说明。而华严学的相关讨论在真实的视野下重新观察现象世界。
其三，作为时间之内容的因果。唯识学对时间概念及其所指有清晰分辨。而且，唯识学关于同时因果与异时因果的探讨亦可纳入时间哲学。关键不在因果的时序，在于同时因果描述时间的一个切面，异时因果描述时间的绵延。唯识学认可刹那灭，同时因果即一刹那的存
在结构，阿赖耶识的流转成为时间流本身。唯识学以因果之名义重新提出了存在的时间性问题。华严学继承唯识学的同时因果说并加以改造，发展出超越时间的同时因果说。华严学的同时因果说是境界论，将因果带离时间性的困境，使之成为解脱境界的一个侧面。
其四，华严学与禅宗对时间问题的回应。华严学并不直接书写无常的生存困境，其所设定的论敌是实体化的彼此障碍之时间观念。通过对实体化时间观念的破除和对不同时间分位之圆融关系的说明，华严学超越时间的限制和种种关于时间的争辩，重新看待现象世界中时
间的流动。禅宗不在理论上回应诸家对时间性问题或时间概念的论述，而是直接面对无常的根本处境和时间性问题—“生死事大，无常迅速”。在禅宗提供的以“无”为方法论标志的思想与实践路径中，当下是众生克服无常的契机，是开悟与生存的时机。
其五，突破时间性困境以后的存在世界与解脱境界。作为时间之对立面的永恒与时间互相规定，时间代表流变，永恒代表不变。如果从时间的角度观察，永恒即全部时间或无时间。对不同佛教派系与思想家来说，突破时间性困境是一致的目标，其后呈现的图景却不相同，
他们眼中的永恒之意义是有差别的。毗昙学的刹那灭和中观学对瞬时性存在的解构指向无时间。《大般涅槃经》的法身常住思想蕴含着对全部时间的指涉，华严学在真如遍在的意义上兼顾无时间与全部时间。禅宗专注于当下，以主体性成就自在的本真生活状态。

王帅，湖南大学岳麓书院助理教授，主要研究方向为中国佛教哲学与文化。发表学术论文多篇，主持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青年项目1项，博士论文获评清华大学优秀博士学位论文、北京市优秀博士学位论文提名。

时间是近乎无解的谜题。本书基于对汉唐间佛教文献的解读，以无常揭示的主体生存的时间性困境为基础问题，围绕“无常及其克服”而展开论述。本书希望指出，从中古佛教的视角来看，时间与生命的现实处境密不可分，而永恒是对时间的否定，或许亦在时间之中。 

 

丛书简介：
“普隐文库”系由清华大学道德与宗教研究院与商务印书馆联合策划出版丛书，下设“普隐心语”“普隐人文”“普隐译丛”“佛学通识”“佛学研究”“经典阐释”六个系列，旨在重现经典智慧，彰显传统价值，升华文明对话，涵养生命阅读。

引论
第一章  无常与存在的时间性
第一节 无常的观念谱系
一、“无常”的起源
二、刹那灭：无常的一个特殊面向
三、无常作为知识的定型
第二节 无常作为生命的限度
一、无常的毁灭意味：从岸树井藤喻说起
二、理解死亡：以无常院与九想观为中心
三、静观生死：以《寒山诗》为中心
小结
第二章  三世法的空与有
第一节 三世实有与一切皆空
一、三世实有：以《大毗婆沙论》为中心
二、无常即空：以鸠摩罗什与僧肇为中心
三、三世皆空：从般若经到智顗
第二节 唯识学的过未无体论
一、过未无体与三世无性：以真谛为中心
二、过未无体的增强论证：以玄奘一系为中心
三、回忆的现在属性
第三节 华严学的性空成有论
一、三世空有的多元立场：《华严经》的早期诠释
二、空有交融与性空成有：以法藏为中心
小结
第三章  同时因果与三世因果
第一节 异时因果与同时因果
一、异时因果：从六因到种类相生
二、同时因果：从六因到种现相生
三、华严学的同时因果论
第二节 三报义的时间结构
一、神不灭论与主体的时间性
二、三报义之建立：以庐山慧远为中心
三、三报义之重建：以译经为中心
小结
第四章  十世、一念与当下
第一节 华严学的十世论
一、从三世到十世
二、一念的本真地位
三、十世中的解脱与教化
第二节 禅宗的当下观念
一、当下的本真生存
二、当下的经验世界
三、进入当下的方法
小结
第五章  无时之时
第一节 永恒之理
一、诸法不动摇：从般若经到吉藏
二、动静中见永恒：以僧肇为中心
第二节 永恒之境
一、重建“常”的意义
二、回归当下的生活
小结
结论
参考文献
附录  华严与禅宗之间：《物不迁论》的诠释向度
后记